本文与今日头条头条精选项目联合呈现,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新年刚进入第三天,对诺贝尔和平奖心心念念的特朗普,就悍然发动了一场令全球瞠目的军事行动:美军“速通”委内瑞拉,将总统马杜罗强掳至纽约,并公然宣称要在未明确期限内对委内瑞拉实施“管理”。
在特朗普政府沉浸于这场所谓“军事胜利”的狂欢之际,拉美大陆乃至整个世界正被厚重的阴云所笼罩,一系列尖锐的问题逐渐浮现:这一霸权行径将如何撕裂拉美现有的政治生态平衡?他国与该地区的合作之路又该何去何从?
特朗普还向美国媒体放言,美国将深度插手委内瑞拉的石油产业,授权本国大型石油巨头强势进驻。这一系列动作之下,在委深耕多年的中国企业,其合法权益又该如何保障?
围绕这一系列错综复杂、牵动全球神经的重大问题,观察者网特邀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人大拉美研究中心主任崔守军展开深度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对拉美政治生态的连锁冲击
观察者网:特朗普在行动后明确提及将让美国石油公司进入委内瑞拉。与之相关的两个事实是: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多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同时美国石油行业巨头也是特朗普背后的“金主”。在您看来,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是否是特朗普此次行动最核心的驱动力?
崔守军:控制石油资源肯定是驱动力之一。因为即使不谈石油“金主”,特朗普政府要推动人工智能发展乃至部署太空算力,都需要大量的能源供应。但算不算“最核心”,有待商榷。因为委内瑞拉已经探明的石油储量虽然有3000亿桶,超过沙特、俄罗斯,但多为重油,目前日产量仅约100万桶,占全球不到1%。
当下,在委美国石油公司只有雪佛龙。但特朗普点名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等巨头将投入数十亿美元修复基础设施,意味着它们将进入。与此同时,过去十几年以中石油为代表的中资企业也在委经营。若参照美国在伊拉克、利比亚的模式,政权更迭后,委内瑞拉石油业很可能改由美国公司主导。
观察者网:石油只是核心驱动力之一,那其他可能驱动力是什么?
崔守军: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5日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2.0版提出“特朗普推论”,核心是要重塑西半球秩序,将西半球列为战略重点。目前来看,他们要以委内瑞拉作为一个典型案例,重塑美国在西半球的政治权势。
我认为这一战略影响可能超出石油层面。未来拉美国家可能分化:顺应美国的“亲美派”政权相对安全,“反美派”则面临美国颠覆风险。
观察者网:我看到很多评论都在哀嚎“国际秩序崩塌”,有没有可能对拉美国家来说,某种程度上美国霸道行事才是它们更熟悉的“国际秩序”或者说现实规则?
崔守军:你这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但那是冷战时期的秩序。苏联解体之前,美国在拉美确实呼风唤雨,而冷战之后美国享受单极霸权红利,战略重心转向中东、亚太等地。如今美国没有冷战刚结束时的能力了,因此战略回缩,将西半球重新作为重点。
观察者网:事情发生后,委内瑞拉第一时间向联合国请求介入并提出了四项要求,但是我们也知道美国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可凭借一票否决权否决所有不利于自己的提案。可以预判它今后在西半球会有更多霸道作为,国际社会可以如何有效回应,以维护国际法基本准则?
崔守军:美国这次行动绕开了联合国,直接给马杜罗安了个“毒品恐怖主义”的罪名,将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先例。你看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对此也感到很震惊,但除道义谴责外,他也无能为力。再看看联合国在俄乌、巴以、伊朗等问题上的表现,基本都难有作为。
实际上,现在国际社会的舆论指责可能也正是特朗普想要的,因为他的人设就是他能搞定包括中国在内的全世界,让世界回到美国理想的状态,而以联合国为代表的国际社会越是发挥不了作用,他所谓“政治强人”的光环就越闪耀。
观察者网:再看委内瑞拉国内,您认为它短期内会陷入哪种混乱?军方、执政党统一社会党以及各反对派势力将如何博弈?
崔守军:根据委内瑞拉宪法,总统缺位,由副总统继任。最新的消息是副总统罗德里格斯已得到最高法院和部分军方支持。我觉得后续发展,关键取决于军方态度。委内瑞拉国内政治派系林立,这时候军方的态度尤其重要。
“部分军方支持”,这说明还有一部分军方不支持她;另外,美国三角洲部队能在一个多小时内就强行控制住马杜罗,也足以说明委军方内部很多人已经叛变了。简单划分的话,委军方现已分化为“亲美派”和“抵抗派”,不过其中力量对比、谁能起中流砥柱作用,我觉得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除此之外,委内瑞拉还有规模庞大的民兵组织,这些人如何看待马杜罗政权和美国的干预,都是重要的变量。我个人预计委内瑞拉短期内将陷入极度动荡,甚至有可能会陷入像伊拉克那般内战。
观察者网:美国若如特朗普所说,进行全面“过渡管理”,可能面临哪些现实阻力?除了您刚提到的抵抗派和民兵组织,还存在哪些反对力量?
崔守军:外部现实阻力不多。俄罗斯虽与马杜罗政府关系密切,并有瓦格纳雇佣军在委存在,之前还几次帮马杜罗政府挫败美国的无人机暗杀计划,但它目前深陷俄乌战争,无力干预。咱们中国向来坚持不干涉内政原则,主要进行经济合作。而拉美地区,没有一个国家具备抗击美国的能力。因此,主要阻力还是来自委国内力量的演变。
客观来看,委内瑞拉国内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经济溃败,通货膨胀极为严重。比如,月初发工资,到月底购买力减少一半;年初发工资,到年底可能只值1/10。经济上的这种折磨也让不少底层民众对马杜罗政府失去信心——他们不喜欢美国,但是对马杜罗政府在经济上的能力不足也非常愤怒,情感复杂。
观察者网:委内瑞拉经济溃败,除了本国的经济政策,也受两个外部因素影响:一方面,它的经济高度绑定石油价格,包括查韦斯时期的经济繁荣也与此高度关联,另一方面也严重受制于美国的制裁。所以,是不是可以预测,如果美国“接管”、制裁松绑,可能会让委内瑞拉的经济短时间内触底反弹,从经济层面为它或它扶植的“傀儡政权”提供相应的执政合法性?
崔守军:非常有可能,这很可能也是美国的算盘。塑造傀儡政权,必须给好处。委内瑞拉最容易释放的潜力就是石油。美国巨头进入并主导后,石油日产量有望从目前的100万桶快速恢复至200万甚至300万桶以上,这样的话就有“石油红利”了,老百姓就容易被收买。
观察者网:再看这事对拉美政治的影响,委内瑞拉曾是拉美“粉红浪潮”(Pink Tide)的重要支柱。马杜罗政府以如此剧烈的方式被颠覆,是否标志着拉美左翼执政周期迎来一个决定性转折点?
崔守军:是否是转折点,还有待观察;目前来看,至少是重大挫折。
美国眼中的拉美“邪恶轴心”是古巴、委内瑞拉和尼加拉瓜;如今支柱之一垮塌,另外两国肯定有唇亡齿寒之感。巴西,其实跟美国关系一直不错;墨西哥,现在还靠美国吃饭。因此这两个拉美大国都不可能实质性反抗,也就是谴责一下。
总的来看,拉美左翼力量肯定会被削弱,而以阿根廷米莱政权为代表的右翼则受到重大鼓舞。
观察者网:还有一个国家——哥伦比亚。我看到您在去年12月份的一篇文章中提到,根据美国缉毒局2025年的一份报告,在美国缴获的可卡因中,84%来自哥伦比亚。而且,特朗普在这次行动后还点名了古巴和哥伦比亚,说是“下一个”。您认为这会如何影响哥伦比亚的内政和外交?
崔守军:哥伦比亚地理上也临近美国,又盛产据说品质颇高的毒品,且现在是左翼执政,因此美国肯定会震慑哥伦比亚。
这些国家后续在外交上大概率会采取防御性措施,比如顾虑特朗普的西半球战略,为求自保,可能降低与中国合作的力度和调门。
观察者网:外交层面,中国能够为它们提供什么帮助吗?
崔守军:我觉得中国能做的很有限。之前在那边帮建设基础设施发展民生,政权更迭后,运不回来的重资产就可能重蹈利比亚的覆撤,面临被没收或接管的命运。
观察者网:关于拉美政治,还有个问题,您认为拉美国家能否形成统一立场来制衡美国的单边行动?
崔守军:口头团结有可能,但实际行动力基本没有。几个带头的国家现在都被压制住了,其他更难有作为。最终可能仅止于在联合国大会进行谴责。
观察者网:美洲国家组织(OAS)成立于1948年,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传出遇袭消息后,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第一时间发声,呼吁美洲国家组织与联合国必须立即就此紧急事态召开会议。此外还有拉美和加勒比国家共同体(CELAC),成立于2011年。为什么这些组织成立这么久,拉美的团结度仍未见明显提升?
崔守军:美洲国家组织是美国主导的,总部设在华盛顿,美国对其操控力强;拉共体是拉美自主成立的政治组织,美国未加入,它虽会谴责美国,但缺乏执行机构,因此很难形成实质性的制衡。美国打击委内瑞拉,导致地区左右力量版图进一步分化,拉共体的行动力也受到制约。
·中企海外利益如何维护
观察者网:您提到我们在委的企业可能会面临跟利比亚当时一样的风险。参考利比亚事件留下的经验或教训,当下对于在委中企,您有什么紧急建议?
崔守军:利比亚事件导致中国企业损失了约200亿美元,包括“三桶油”、中建、中铁建等企业在那边的投资都受到重大影响。现在委内瑞拉的情况,在过往案例中与利比亚的情况比较接近,只不过现在委内瑞拉政府的走向还没有像利比亚那样直接被特朗普完全推翻。
未来可能出现的情况是,美国扶持过渡政府,过渡政府接管政权以后宣布马杜罗政府签署的一些协议都是“非法协议”、委内瑞拉欠中国的钱是“非法债务”,进而拒绝偿还。这时美国的石油公司就会通过重新招标的方式“接管”中国在那儿的资产。
相关中企现在能做的就是,妥善保存与委方签署的所有原始合同,以备未来发生争议时,提交国际仲裁法院。此外,资产被美国企业通过美国内法接管,可尝试在美国司法系统起诉美国政府或相关企业,尽管胜诉的概率不是很高。
观察者网:您刚分享的,更多是从中国企业层面;国家层面,中国外交部已对美方行动予以强烈谴责,在捍卫主权原则与保护具体经济利益之间,中国还可采取哪些多层次的外交、法律和经济反制或对冲措施?
崔守军:若说对冲,中国再保险公司有推出与地缘政治相关的“战争险”以及“政治暴力险”等,平安保险也有类似险种;贸易方面,中国信保(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也有相关项目。这些一定程度上可以帮助海外中企减少部分损失。
第二个层面,中国可以更多地利用多边投资机构开展投资。例如,美国主导的美洲开发银行(中国也是其成员国),以及拉美国家自主成立的拉美开发银行,都相当于西半球的“世界银行”。通过这些多边机构进行投资,其保障程度可能更高,因为美国也参与其中。这实际上也有助于降低项目的政治敏感性,尤其考虑到中国在西半球主导的项目日后可能更容易成为美国的针对目标。
观察者网:拉美很多国家已加入“一带一路”大家庭,在您看来,后续中国或中企应如何调整在该地区的合作模式以增强抗风险韧性?
崔守军:对于中国及相关企业而言,未来在项目立项前,可能不仅需要评估东道国的投资环境与政策风险,还应特别关注美国对外政策中的敏感领域。当前,美国将能源、关键矿产及光缆等基础设施视为战略资产,因此中企在投资相关项目前,有必要充分评估美国可能干预的风险及其程度。
其次,在签订合同时,应纳入更为严格的地缘政治风险违约赔偿条款,明确约定在因政治动荡等原因导致项目受阻或损失时的赔偿责任与方式。同时,建议将仲裁机构设在相对中立的第三方地区,如欧洲或新加坡,因为仲裁法院越独立,越不受美国管控或受美国影响越小,对仲裁的结果越有利。
此外,在交易结算方面,建议积极推动使用人民币或东道国本地货币进行结算,有助于降低对SWIFT系统的依赖,减少因美国单边金融制裁而可能面临的支付风险与不确定性。
观察者网:这些手段,最后落实效果会不会因美国“不在乎”或涉事国家政府“新官不理旧账”而打折扣?
崔守军:我觉得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们一点动作都没有,美国拿走就拿走了,那以后对它的制约能力就会越来越弱。而且,这次特朗普政府对委内瑞拉实施的行为并没有获得美国国会的授权,而是以反恐的名义进行,把跨国军事行动包装成司法行动,这在美国国内也是有一定争议的,这点确实也可以成为中国相关企业利用的点。
在现有国际规则与法律框架内,我们应当尽力采取一切可行举措,其他事宜再根据形势发展逐步应对。

